骗取贷款罪的理论解读与实务认定

编者按《刑法修正案(六)》将骗取贷款的行为纳入到刑事评价的范畴,在行为犯的规制模式下,采取了择一的既遂标准,当后果标准与情节标准二者居其一时,行为成立犯罪且既遂。在《刑法修正案(十一)》之前,本罪的规制范围就呈现出了收紧的态势,由择一标准转向单

骗取贷款罪的理论解读与实务认定

骗取贷款罪的理论解读与实务认定

  编者按

  《刑法修正案(六)》将骗取贷款的行为纳入到刑事评价的范畴,在行为犯的规制模式下,采取了择一的既遂标准,当后果标准与情节标准二者居其一时,行为成立犯罪且既遂。在《刑法修正案(十一)》之前,本罪的规制范围就呈现出了收紧的态势,由择一标准转向单一标准,《刑法修正案(十一)》之后,原有的情节犯规定废除,后果成为本罪的入罪标准。规制模式的改变具有理论探讨的价值,本罪司法认定中长期存在的争议问题也仍需进一步探讨。

  

  

  骗取贷款罪的规制范围变迁

  重大损失的理论定位及实务

  认定

  犯罪手段的实务认定

  犯罪对象的实务认定

  01

  骗取贷款罪的规制范围变迁

  阶段一:初创时期

  《刑法修正案(六)》首次将骗取贷款的行为类型化为法定实行行为加以规制,将基本犯的罪状确定为“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造成重大损失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由此确立了骗取贷款罪的择一既遂标准,亦即只要具备“严重情节”或者“重大损失”之一,那么行为构成犯罪且既遂。刑法分则所谓之“情节”属狭义情节,限于特定的行为要素,无论是情节犯亦或是情节加重犯中的“情节”,均是如此,此种狭义情节与刑法总则、尤其是第13条但书所规定的“广义情节”有本质区别。因而可以认为,骗取贷款罪中的“严重情节”与“重大损失”是一组平行的概念,彼此不存在交叉的部分。

  2010年5月7日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二)》第27条的规定印证了上述结论,“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涉嫌下列情形之一的,应予立案追诉:

  (一)以欺骗手段取得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数额在一百万元以上的;

  (二)以欺骗手段取得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数额在二十万元以上的;

  (三)虽未达到上述数额标准,但多次以欺骗手段取得贷款、票据承兑、信用证、保函等的;

  (四)其他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造成重大损失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情形。”

  上述立案标准与当时的罪状规定之间的对应关系是清晰的,除去第四项的兜底条款之外,显然第一项规定的行为对象标准、第三项规定的行为次数标准都属于“严重情节”,而第三项规定的“直接经济损失”标准对应的则是“重大损失”。根据《立案追诉标准(二)》的规定,只要骗取的贷款数额达到一百万元以上或者次数达到法定要求,那么无论是否最终给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造成实际损失,都应当认为行为具备了“严重情节”,根据情节犯的入罪标准均应对行为人以骗取贷款罪定罪量刑。

  阶段二:司法限缩时期

  骗取贷款的行为固然对金融管理秩序造成了侵害,且在司法解释与刑法典共同划定犯罪圈的情况下,以最为严格的罪刑法定立场来说,一旦行为达到了追诉标准就应当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这一结论并不存在疑问,但是一些特定情况下则并非完全如此。在《刑法修正案(十一)》出台以前,实际上不少地区对于骗取贷款罪的入罪标准,已采取《刑法修正案(十一)》确立的单一标准。

  重庆市高院在2014年印发的《如何处理当前刑事诉讼中亟待解决法律问题的会议纪要》中指出,“对为了生产经营、生活需要,向金融机构贷款,手续有一定虚假,但没有给金融机构造成损失的,可以不作为犯罪处理。”浙江省亦在2015年以会议纪要的形式确立了类似的办案精神。

  除了在一定范围内以会议纪要形式统一类案的办理尺度,在其他一些地区的判例中,也能发现一定端倪。如滁州市中院《安徽天鹰实业有限公司、孙某甲骗取贷款、票据承兑、金融票证二审刑事裁定书》中认为“不能片面地、孤立地理解与适用《立案追诉标准》第二十七条‘以欺骗手段取得贷款数额在一百万元以上的,应予立案追诉’的规定,否则就等同于将使用欺骗手段取得金融机构贷款,数额较大的行为,都认定为骗取贷款罪”。

  阶段三:立法修正时期

  《刑法修正案(十一)》对骗取贷款罪的成罪条件做出了重要调整,删除了依据严重情节入罪的规定,仅规定了“造成重大损失”,在实质上提高了入罪门槛。事实上这样的规定的是有相当的现实动因的。

  一方面,从过去一段时间各地的司法实践来看,司法机关倾向于对没有造成贷款损失的骗取贷款行为,或形成地区性规范性文件、或通过个案的实质解释以实现出罪的处理,表明了实务机关自身的价值取向,认为重大损失是划定“出行入刑”标准的核心依据,而行为本身的要素不足以贡献值得动用刑罚科处的社会危害性。

  另一方面,此番立法变动也是基于过去一个时期内的刑事政策。骗取贷款罪的犯罪主体中不乏企业,考虑银行等金融机构对中小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的放贷门槛高,故而企业因为生产经营的需要,铤而走险骗取贷款也就有“形势所逼”的因素在内了。但是无论是否造成损失均对涉案企业、人员进行刑事追诉,其一是可能存在罪刑失衡的问题,其二更关键的原因在于,企业所承担的不利后果不仅仅是刑罚,更需面临的是企业生存危机,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经济、社会问题。在当下的经济形势下,让企业活下来、发展好关系到国计民生。基于宏观层面的考量,最高检在《关于充分发挥检察职能服务保障“六稳”“六保”的意见》指出,“在办理骗取贷款等犯罪案件时,充分考虑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的实际情况”,“对于借款人因生产经营需要,在贷款过程中虽有违规行为,但未造成实际损失的,一般不作为犯罪处理。”

  02

  重大损失的理论定位及实务认定

  (一)重大损失属于间接后果

  骗取贷款罪中“重大损失”的体系定位在理论界中存在争议,有论者认为其属于构成要件结果,亦有论者认为其是客观处罚条件,理论定位上的探讨不仅仅具有理论上的旨趣,更有实际的意义。如果认为其属于构成要件结果,那么基于主客观相统一的犯罪论构建原则,势必需要考察行为人的罪过,进一步需要探讨本罪是由直接故意、间接故意亦或是过失构成。如果认为其属于客观处罚条件,那么就不需要考察行为人的罪过。

  笔者认为,重大损失之于骗取贷款的行为而言,从因果流程来看是一种间接结果,若是借用主流的称谓则可称之为“客观处罚条件”,其理论上的定位属于犯罪论的前置条件。骗取贷款罪与贷款诈骗罪的核心区分在于主观上有没有非法占有的目的,以及在此目的支配下的外在行为。由于非法占有目的的存在,诈骗行为一旦实施必然会使犯罪对象的财产权陷入危险,故而财产权是诈骗类犯罪的犯罪客体,相应的财产损失结果是行为危险的自然延伸,亦是对财产权受损的证明。立法者将财产损失的结果作为罪状的要素,由于其在事实层面与诈骗行为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在规范层面与犯罪客体存在表明与被表明的关系,因而其属于构成要件结果。相应的,基于体系解释的结论,骗取贷款的行为人在实行过程中,由于其具有归还的意愿,因而行为本身并不会对金融机构的财产权造成危险。易言之,骗贷行为仅仅具备生活意义上的风险,依常情常理来看,任何借贷都有到期无法收回本息的风险,但是这并不等同于具有刑事评价意义的行为危险。事实上,骗贷最终造成的损失后果系介入因素造成的间接结果,既可能是源于内部的原因,如经营不善、投资失败;也可能源于外部的原因,如疫情、气象灾害等不可抗力;更可能源于内外部因素的叠加。

  至此可以得出如下结论,骗取贷款罪是行为犯,犯罪客体是金融管理秩序,而非金融机构的财产权,财产损失结果与本罪客体之间不存在表明与被表明的关系。重大损失是实行行为造成的间接结果,体系上属于犯罪论前置条件。若造成重大损失,则无需考察行为人的心理态度,直接进行其他要素符合性判断即可;若没有造成重大损失,那么无论行为人的行为频次多高、骗贷数额多大、手段多恶劣,都不构成本罪的结论。

  (二)重大损失的实务认定

  重大损失的实务认定中可能存在两方面的认定,一方面是重大损失由哪些方面构成,另一方面是认定重大损失的时间节点。

  1、重大损失的构成

  贷款本金的损失属于“重大损失”,这一点不存在争议,而利息的损失是否属于“重大损失”,则不无探讨的余地。针对这一问题,并没有能够在全国范围内普遍适用的规范加以明确,通过检索能够掌握的是部分地区对该问题的实践做法。浙江省《关于办理骗取贷款、票据承兑、金融票证罪有关法律适用问题的会议纪要》将“损失”界定为“未偿还的信贷资金”,并进一步明确“信贷资金”包括“本金及利息”。根据对上海地区作出的骗取贷款罪判例检索,除去部分案件对损失的构成没有做明确的说明以外,既有将利息算在损失内的也有仅仅将未收回本金数额作为损失的,说明在实践中对此问题存在一定争议。

  笔者认为,在认定损失的过程中,不应该将利息包含在内。2018年两高《关于办理妨害信用卡管理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明确,“信用卡诈骗犯罪中恶意透支的数额是指尚未归还的实际透支的本金数额,不包括利息、复利、滞纳金、手续费等发卡银行收取的费用。”虽然信用卡诈骗罪中的数额是构成要件结果,而本罪中的损失是间接结果,虽理论定位不同,但是二者在广义上都属于财产损失结果,故而信用卡诈骗罪对金额的认定方法对本罪的损失数额认定具有参考意义。此外,结合前述对本罪规制范围的分析,有理由认为立法者将重大损失作为基本犯行为之外唯一的入罪标准,是出于控制打击范围的考量,基于这种“立法者的原意”,在对构成要件要素的解释过程中,存在多种射程内解释结论的情况下,选取其中有利于被告人的属合理之举。

  2、重大损失的认定节点

  认定损失的时间节点在本罪的适用中亦是一个具有争议性的问题。主流的观点有两种,一种是以侦查机关立案作为时间节点,在此之后归还金融机构贷款的,可以作为酌定从轻处罚的依据,浙江省的司法机关便采此种认定节点,其通过会议纪要明确,“直接经济损失应限定为侦查机关立案时逾期未偿还银行或者其他金融机构的信贷资金。”值得关注的是,在《刑法修正案(十一)》生效之后,普陀区人民法院在【(2021)沪0107刑初414号】的判决也采用了这一标准,“被告人蔡某某将骗得贷款交付浦南公司使用,贷款到期后未归还全部本息。经审计,截至立案前,被告人蔡某某归还.62元。至审查起诉阶段,被告人蔡某某已归还全部贷款资金”,虽然如此,法院最终仍以骗取贷款罪对被告人“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另一种是以“一审判决前”为时间节点,如一份判决书中所写“从司法实践及案件办理的角度看,这个损失至少应当是一审判决前不予偿还的部分,不能将偿还期限无限期延长。”【(2019)冀02刑终803号】

  以“一审判决前”为时间节点来认定是否存在重大损失固然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正如刘宪权教授对问题发表的见解,“关于时间节点的问题,既然立法原意是要限制骗取贷款罪的适用范围,司法人员在损失的认定上就要慎重,在时间节点的确定上宁可稍微晚一点。”但是相对而言,结合司法实际来说,以“侦查机关立案”为时间节点,相对而言更加科学。一方面近年司法对于具有规范评价意义的损失认定,往往以此为节点,如2012年《关于办理渎职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2018年《关于办理妨害信用卡管理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均采此节点;另一方面随着“少捕慎诉慎刑”逐渐从理念、原则向规则转化,因而即使行为人因骗贷行为进入到刑事诉讼的流程中,如果能够积极赔偿金融机构的贷款损失,在不同阶段也可以通过不捕、相对不诉、撤案等途径表明对行为人事后补救行为的正向激励。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将担保物价值可以覆盖的债务部分排除在损失之外,已然在形成观念上的共识,但是由于担保物的变现具有一定的不确定性,既包括实现周期的不确定性也包括最终是否能够实现担保的不确定性,仍然有一些争议问题亟待明确。譬如以应收债权作为担保便可能同时具备上述的两种不确定性,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是否应该将这部分金额计算在损失之内?笔者认为在此处仍应持有利于被告的解释立场,只要类似的权利质权确实存在,就不应将其所担保的金额计入损失之内。

  03

  犯罪手段的实务认定

  本罪的犯罪手段为“欺骗”,检察系统业务专家对常见的手段行为进行了大类列举,第一种是伪造身份,取得以特定身份为发放条件的贷款;第二种是就贷款用途进行欺骗,影响银行对资金使用安全的监管;第三类是就还款能力进行欺骗,如财物状况、征信记录等。上述结论亦侧面验证了笔者在前文对骗取贷款罪犯罪客体的界定,因为如以财产权作为保护客体,那么欺骗手段的界定就应当以还款能力为核心,具体而言只能包括上述第三类情形,而无法包含另外两类。在将本罪客体识别为金融管理秩序的前提之下,上述结论无疑是正确的,以金融管理秩序为解释依据对法定实行行为的表现形式进行演绎,不难发现欺骗手段的核心在于虚构或者隐瞒了对于银行是否决定放贷具有决定性的要素。

  04

  犯罪对象的实务认定

  骗取贷款罪的法定犯罪对象有两类,分别是银行以及银行以外的金融机构,在以前者为犯罪对象的案例中,银行的概念是十分清晰的,故而犯罪对象的认定并不会成为控辩双方争议的焦点。

  真正在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的点在于“其他金融机构”的外延划定,其中最常见的争议焦点在于小额贷款公司是否能成为本罪的法定犯罪对象,辩护人往往将犯罪对象作为无罪辩护的核心要点。结合相关判例、规定以及司法机关实务专家在一些场合的论述,将小额贷款公司排除在本罪犯罪对象以外的辩护点,难以成立。

  上海市一中院在一份判决中表明了如下观点,“小额贷款公司是根据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关于小额贷款公司试点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的规定,依法经营小额贷款业务的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小额贷款公司的设立和监督管理均是由《指导意见》规定的省级政府明确的主管部门(金融办或相关机构)负责。而且,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关于2010年中资金融机构金融统计制度有关事项的通知》明确规定,小额贷款公司为其他金融机构,并在《关于印发的通知》中赋予小额贷款公司金融机构编码。【(2014)沪一中刑终字第146号】小额贷公司能够成为本罪的犯罪对象,一方面是基于上述判决中所罗列的规范依据,另一方面也是基于对金融安全的考量,小额贷公司的贷款逾期风险,也可能在局部地区形成系统性金融风险,因而司法机关也会倾向于将其作为法定犯罪对象。

  江东华刑事团队

  江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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