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归正常生活!”新时报记者潜入网贷人“自救群”,听他们讲述真实经历

“我想回归正常生活。”网贷人李志写下这样一句话。关于“网贷”和“网贷人”这个话题,就从兜兜和李志两个人讲起。兜兜在上海,李志在济南,交集就是两个人欠下不少的钱,基本都是网贷。除此之外,李志是兜兜创建的“自救群”的群友。类似的

“想回归正常生活!”新时报记者潜入网贷人“自救群”,听他们讲述真实经历

“想回归正常生活!”新时报记者潜入网贷人“自救群”,听他们讲述真实经历

  “我想回归正常生活。”网贷人李志写下这样一句话。

  关于“网贷”和“网贷人”这个话题,就从兜兜和李志两个人讲起。兜兜在上海,李志在济南,交集就是两个人欠下不少的钱,基本都是网贷。

  除此之外,李志是兜兜创建的“自救群”的群友。

“想回归正常生活!”新时报记者潜入网贷人“自救群”,听他们讲述真实经历

  类似的“自救群”,兜兜有20个,他收集了3000多个网贷人的基本信息,Excel表码得整整齐齐。“昵称、年龄、地址、职业、收入状况、目前债务构成状况、目前债务总额、最近6个月每个月需要还多少、因为什么欠下的、你现在最怕什么、想过走极端吗……”

  涉水沉溺

  这里的涉水沉溺,指的是深陷“网贷”。

  兜兜的Excel表中有一个条目叫“因为什么欠下的”,关于“沉溺网贷”,原因多种多样,比如“超前消费”“投资亏空”“创业失败”“被骗”“缴纳学费”“赌博”“炒股”“住院”等等。

“想回归正常生活!”新时报记者潜入网贷人“自救群”,听他们讲述真实经历

  2020年11月20日,新时报记者见到了李志,约在了星巴克,瘦高个,穿戴整齐。李志沉溺网贷是“超前消费+创业失败+被骗”的结合体。他今年30岁,三十而立没“立住”,还欠了三十多万元外债,具体是三十万多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不想知道得太清楚,也算不清。”

  2015年、2016年这两年,李志做LED屏生意,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意气风发,挣了在他看来还不算小数的一笔钱,日子过得也舒坦。也就是从2016年的下半年,和朋友合伙做二手车生意赔了20多万,“很好的哥们,把钱借给他,公司亏损后跑路了。”于是2017年,李志想着挣快钱,赶紧把窟窿补上,又和另外一个朋友开了个公司做股票,半年又搭进去十二三万,最后还是亏损。

  和朋友撕破了脸,也诉诸公堂。法院虽然判李志胜诉,可钱依旧没要回来,又丢了一个朋友。至此,三十多万元的外债欠下。

  怎么还?李志开始频繁在借呗、微粒贷、京东金条、招联金融等平台“贷款”,从信用卡套现。也就一年的时间,债务一度从三十多万变成了六十多万。当然,新增的债务里面除了利息,还有他日常的生活开销。

  和李志不一样,兜兜第一次网贷是因为要交房租。2020年11月3日,兜兜回复了新时报记者在知乎上的留言,他也是唯一一个回复新时报记者留言的“网贷人”。那天深夜,兜兜讲述了他的故事。

  2015年刚到上海时,2000元一间的房子,和朋友合租,一人1000元,押一付三,一次性交4000元,实习期工资只有3000元。来自农村的他又开不了口跟家里要钱,怎么办?开始尝试网贷。进入2019年,兜兜的经历开始逐渐和李志相似。开淘宝店做副业卖衣服赔钱、朋友借钱不还,“亏了的那一批货,最后都捐给山区了。”

  “我最高的时候欠四十多万(元),理论上只用了二十多万(元)本金,网贷的利息太高了。”兜兜分两次给新时报记者发来这段话。

  为什么会沉溺于“网贷”?“第一贪婪,第二缺少规划、消费过度,第三对人性的评估不到位,第四懒。”李志一条条列出了他认为的根本原因。

  坦白从宽?

  2020年11月3日,兜兜拉新时报记者进入了他的两个“自救群”。

  进入第一个群时,说让人瞠目结舌都不为过。新时报记者下意识地截了一张图,整个屏幕,充斥着“逾期”“上岸”“强制”等字眼。其中一个人的备注是“阿阳—郑州—87万—无业—堕落中”,尤其刺眼。

“想回归正常生活!”新时报记者潜入网贷人“自救群”,听他们讲述真实经历

  新时报记者在群里观察了17天,搞懂了“网贷人”的一些“行话”:“上岸”是指还清债务;“强制上岸”是指全部逾期,不再以贷养贷;“爆通讯录”是强制催收的威胁用语,指负债人的亲朋好友会收到平台的催收电话,让负债人“社会性死亡”。

  “一个月有30天,有20天是账单日和还款日,一睁眼就要还利息。”李志拿起手机给记者看备忘录,上面是每个网贷平台的还款日、每张信用卡的还款日,还嘟囔了一句“看不到希望”。咖啡馆的音乐声有点大,几乎要盖住他的声音。

  2018年,李志花钱开始抠抠缩缩,父亲发现异常追问原因。他逃不过,鼓足十二分勇气说了个善意的谎言——“做生意亏了10万块钱”。于是,父亲托关系从老家的银行贷了10万元,让李志自己在4年内还清。

  兜兜的家人至今不知道他欠了四十多万元外债,“就是2019年,一年时间吧,以贷还贷,还到最后,我就还不动了。”

  兜兜在他的帖子里写,“负债”这种事儿,除了对负债人本人是一种伤害,对周围的人,特别是关心他的人,更是一种伤害。为了还款,李志卖了老家的一套房子,那是花光父母大半辈子积蓄买的。60多万元,一半用来还款,一半用来在济南买房,李志叹气,“我得结婚,不能一直租房子,也得给女朋友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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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了一半,还有一半。李志依旧喘不过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哭,自己偷偷哭。这些话,他没跟父母说过,也没跟媳妇说过,采访中,他跟新时报记者说了,“因为你是个陌生人,我要是全部跟爸妈说了,怕他们会把自己住的房子卖掉。”

  “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媳妇,她还房贷,收入供家里的开销。”李志仰仰头,把泪硬憋了回去。他是幸运的,难得的患难见真情。

  再说关于朋友,李志说,负债的最初阶段,他会把自己的情况多多少少跟关系好的朋友讲讲,想要博得同情和关注。可是换来的是嘲笑和白眼,“后来就不说了,也看透了人性。”

  现在,除了钱,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无用的。

  关于跟家人坦白,兜兜建议一定要一次性告知,不要分期,不要留尾巴,“你可以不忍心跟家里人坦白,但催收不会不忍心。”网友否极泰来在兜兜的帖子下留言:“我坦白了,家底是空的,不能提供帮助,但能随时监督我,这也好。”

  但在兜兜的Excel里的多数人是不敢坦白,最害怕的就是“父母知道”。坦白能从宽?未必,比如就有人给兜兜发信息,“我爸说我死了算了,不是东西,把一家害死,要我去死,给我磕头了。”

  期待“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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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和他,一起‘上岸’。”受访网贷人橙子,发来了她的“希望”。“上岸”是所有沉溺在网贷中无法自拔的“他们”共同期待的结果。

  自救群里有人“上岸”了,一些不常冒泡的群友也会出来说上一句祝福的话。

  群里的人除了吐槽,就是相互寻找个寄托,看看别人,再看看自己,再就是寻求一些“上岸”的“科学方法”,但是似乎没有“标准答案”。有的人欠了几千,就是巨款,要命的那种。有的人欠了几万,可能也就是毛毛雨。有的人欠了几十万,可能会说,哎呦,我去。有的人欠了几百万,可能顶多也就失眠一晚上。但是,有很多人,当债务超到一定程度后,会觉得翻身无望。

  有些“网贷人”无法自拔,选择轻生;有些人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这样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再有些人就是像兜兜和李志一样,试图自我救赎。

  关于“上岸”的方式,兜兜说看到了好的一面,比如家人给的帮助,群友的相互取暖;也看到了黑暗的一面,“其实衍生出一些灰色产业链,比如卖卵、代孕。”还有其他的,不宜说得过多。

  兜兜除了自救,还在试着帮助别的负债者一起“上岸”。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可能就是无心插柳之举,想要在网上分享自己的一些心路历程,但是随着关注量越来越多,他发现有更多的人跟他有同样的苦恼。在尝试帮助几个网友分析债务情况并制定上岸规划后,他觉得他可以做一些事情帮助到更多的人。“既然被大家需要,索性就好人做到底,坚持把这件事做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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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前为止,知乎上有4000多个关注他的网友,Excel表里有3000多人。在知乎上有个专栏“网贷上岸之路”,里面有118篇文章,有他写的,也有其他“网贷人”写的,全是心历路程。

  “我的期待就是你们的报道,多给予负债人一些人文关怀。”兜兜说,群里的人,包括他自己,某种程度都是病态的,很难融入正常社会了,“至少,我现在就没办法找份工作好好上班。”

  李志算是幸运的,有一份月收入在7000元左右的工作,每个月还利息足够,他也曾尝试过送外卖、去应聘代驾,但转过头想想,“把时间挤出来,考证,这样就能往上升一个级别,那样每个月就能拿到元。”之所以最后欠下60多万元,李志说自己的“赌”性太大,这个“赌”性无关乎赌博,是做事儿,总想试一把,成功了就脱离“苦海”,“太过于相信自己的自制力和挣钱的能力,才会上不了岸,没啥比脚踏实地来的钱快。”

  兜兜则是一边做自媒体,一边做一些其他的小生意,最近和一个网友卖脐橙,“你知道吗?但凡给我们点赚钱的机会,就会很珍惜,有个赌徒现在跟我卖脐橙,每天都很认真地记每一笔进出。”

  “我得抓紧,不知道哪天银行就会起诉。”兜兜目前负债39万元,其中有信用卡的部分钱,如果不还就有可能会“坐牢”。

  删号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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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兜兜与网友的聊天

  11月21日新时报记者和兜兜再次就“网贷人”的生存现状展开聊天,他发来这样一句“行话”——“删号重来”。

  其实就是自杀,“重新投胎”做个好人。

  11月20日,有网友找兜兜倾诉,“兜兜,我这几天,选择上路了,想来想去,这人生真是差劲,害人害己。”“我很累了。”“选择在这冬天里揣上石头,背包里装满,在冰冷的海浪声中,结束这罪恶的人生,也未尝不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见不到人,兜兜只能隔空安慰。对于这些有自杀倾向的人,兜兜会发信息给他们,“有的人,隔几天会回,有的人,就一直不回消息。”基本上每一天,他都得守着那20个群,因为可能一个不留神,就有人继续往更深渊处跌落。最严重的时候,群里每天晚上都有人在策划着“删号重来”,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此生再也没有上岸的希望,无法做一个正常人了。

  在一些网贷平台上借钱时,需要授权可查看电话通讯录,这就为逾期之后的“爆通讯录”埋下伏笔。一旦开始第一笔借贷,就等于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各种意想不到的蝴蝶效应随之而来。把这些人逼到“绝路”的是负债额、是催收电话、是利息,还有自己的亲人。李志在采访时,也说了一句,“对家人失望,其实那十万元需要自己还的贷款,并没有帮到我什么。”

  兜兜的一个群友正在处于“强制上岸”中,每天会发好几遍信息问他要不要接催收电话?短信要不要回?催收加微信要不要通过?家里人接到电话怎么办?朋友接到电话怎么办?

  这种担心,是很多“网贷人”的煎熬。

  面对“你想过自杀吗”这个问题,李志沉默了好一会,“不知道!”三个字其实就已经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不是没有,只是不想承认。

  年轻“负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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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网贷人”绝大部分是青年人,之所以沉溺在“网贷”里,除了陷入套路贷之外,就是过度超前消费,透支未来的钱,成为年轻“负翁”。

  关于网贷,李志和兜兜说,确实在最初的阶段帮到了自己,短时间内提高了“生活质量”或者是缓解了“生存危机”,尝到了“超前消费”的甜头,但后果确实不在他们意料之中。

  支付宝的花呗、京东白条、网购分期等各种平台和方式都在给人们一个超前消费的机会;对于一些较为昂贵或者无法一次性付全款的商品,在自己能够还清借贷的能力下,理性地用这种方式进行消费,没有太大问题;但超前消费还有另外一面,一些年轻人不受控制地买买买,终于令自己无法承担。

“想回归正常生活!”新时报记者潜入网贷人“自救群”,听他们讲述真实经历

  李志拥有的pos机和信用卡

  “我大学室友借网贷买手机,借款从三千元滚到了五万元,因为不敢告诉父母,最后深陷网络赌博,让家里欠下一大笔钱,他也赔上了自己的一生。”这是网友百家在知乎上的回帖,一人超前消费,选择网贷拖垮一个家庭,也不是个例。

  《Smalldebts,bigproblem》是另一个人采访兜兜之后发布的一条新闻,翻译成中文就是《小额贷大问题》,在某种层面上来讲,小额贷就是在“纵容”年轻人“超前消费”。后果不仅某个人无法承担,也是整个社会无法承担的。

  李志说,对网贷前期是“爱”,后面是“恨”。为了避免影响到正常生活,建议年轻人还是要学会理性消费,树立正确的消费观,生活才会越过越好。

  李志其实是化名,之所以选择“李志”这两个字,那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网贷人”说,是希望自己能“理智”,也“立志”能好好挣钱,好好活着。

  希望,所有沉溺在“网贷”里的人,早日上岸。(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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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时报记者:谢苗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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